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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南三少年教室服药事件:一少女死亡 门卫同学药店等层层失守

原标题:湖南三少年教室服药事件:一少女死亡 门卫同学药店等层层失守

文 | 张新发 编辑 | 冯翊

唐海坐在一张木椅上,一身黑色服饰,面色疲惫。他的女儿唐心是湖南衡阳成章实验中学的一名初三学生,此前因服用160多颗秋水仙碱,被宣布脑死亡。

事情发生在10月15日的晚自习课间。与唐心一起服药的还有同班两名男生,他们因服用剂量少,没有生命危险,在院治疗。

唐心留下了一封“遗书?#20445;骸?#22240;为个人原因,我选择了这种极端的方式,结束自己的生命。”“我的压力实在太大了,其中原因也有方方面面。”

遗书没有透露结束生命的“个人原因”是什么,也没有说明导致压力太大的“方方面面”是什么。

唐海知道,唐心顺利地买到了导致她死亡的药。他在监控视频里看到,10月15日中午,唐心和三名同学穿着校服在距离学校644米处的润芝堂药店里购买了4盒秋水仙碱——这是一种治疗痛风疾病的处方药。作为住校生的唐心及其同学本应被严禁出门。按照学校规定,住校生在校期间全天禁止外出,出门时,门卫必须询问出门理由或查看有老师签字的请假条,若无正当理由及请假条则可拒绝外出请求。

一名在在成章实验中学走读的初一男生证实了这一规定,他告诉后窗,每个学生?#21152;?#26657;园卡,学生进出校门时,必须把卡拿出来给门卫看。

而学生?#30475;?#21047;卡出门,?#39029;?#30340;手机会自动收到学生刷卡出门的短信,一般来说,?#39029;?#20250;打电话给学生询问理由。之前,唐心曾刷卡出门,她母亲会打电话给她询问,得到的答复是去办学校的事情。

(唐心所在的学校大门。张新发 摄)

唐心和及其同学顺利通过了门卫这一关,在润芝堂药店,他们没有出具处方,但也分批次在不同药店成功买到了药。

通过药店的监控录像,唐海看到,穿着校服的学生进店后,售货员没有与他们多做交流,两家药店向他们出售了8盒。整个过程?#20013;?#19968;?#31181;?#24038;右。

雁峰公安分?#20013;?#20107;?#38469;?#23460;提供的《现场勘验情况》文件显示,警方在唐心和同桌的课桌中间的黄色垃圾袋里,发现了被开封使用的12盒秋水仙碱,一盒20片,在唐心的书包里还发现了一本《法医学》和一些遗落的秋水仙碱药盒等物品。澎湃新闻报道,当地公安和药监部门已对涉案的五家药店进行立案调查。

《后窗》曾试?#21058;?#31995;唐心的几名老师,询问她生前在教室里发生了什么,遭到婉拒。

唐海准备控诉校方和药店方。代理该案的刘?#31456;?#24072;在警方查看监控录像时也在场。录像显示,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,一名高个子男生走到一名坐在教室后排的男生旁,推了这名男生几次肩膀并递了一瓶矿泉水。随后,这名男生拿出一把疑似秋水仙碱药片吞食,过程大约一?#31181;印?#21507;完药后,这名男生在教室里走动,直到上课铃响后回到座位。

唐心走到一名坐在教室前排的女生旁,拍了一下该女生的肩膀,这名女生跟着唐心走出班级,随后一名男生也跟着唐心走了出去。弥留之际,唐心告诉唐海,她和这名一起出去的男生,在教室外的走廊里服药,她一口气吞下160多颗药,与唐心一起出去的女生在走廊打水处大打了水,递给自己喝。大约四五?#31181;?#21518;,他们一起回到教室。

此时,班级里一位女老师在一名学生的桌前辅?#30002;?#19994;,60多位同学在教室里进进出出,嬉戏打闹。上课铃响后,学生才回到座位上安静下来。

没有人察觉到这三名同学的大剂量服药行为并提出异议。

吃完药的唐心回到教室后,与同学“有说有笑?#20445;?#31532;二节晚自习也正常上课。下课后,唐心没有回宿舍,留在座位上写字。夜里10点多,回宿舍后的唐心出现药物反应,上吐下?#28023;?#20940;晨1点,室友拨打了120?#26412;?#30005;话和唐心父亲的电话。

“如果有一个人向老师或者?#39029;?#21453;映情况,”唐海说,“悲剧就不会发生。”

这起事件?#26657;?#38500;开服药的人,算上学校门卫,在场的同学、老师,以及买过药的5家药店,至少有4道?#32769;?#21487;以阻止这一悲剧。

送医后,唐心被诊断为“药物中毒(秋水仙碱)”。“她不知道这件事情有多严重,”唐海说。接受警方询问时,唐心说“我搜集错了信息,我看到200颗是致死量,我才吃了160多颗”。

(警方在唐心书包里发现的《法医学》以及课桌中发现的秋水仙碱药盒。受访者供图)

就医三天后,医院发给唐海一份《病危告知书?#32602;?#31216;病人已出现“心肌损害?#20445;?#20250;继续出现“多功能器官衰竭”、“致死性心律失常?#20445;?#38543;时可能出现心跳骤停导致死亡”。

唐海不认为女儿想死,她有过求生欲,在医院积极配合治疗,期间有个医生和唐心交流后,哭着向唐海转述唐心“不想死”。“不管再难我都会挺过去的?#20445;?#21776;心告诉父?#20303;?#28982;而4个小时后,她被宣布脑死亡。

一切无可挽回。

11月2日,唐海来到药店门口。药店两处玻璃门的一处从外面上着锁,侧门的铁锁没有锁上,店里物品摆放整齐,柜台前没有人。药店大门上方的LED屏幕不断滚动着“没有医生处方,禁止售卖处方药”的字样。

唐心的奶奶在门口痛哭,唐心的爷爷抓着药店?#20064;?#30340;裤腰带,母亲在大门处摆放着花圈,蹲着烧纸钱。

10月19日晚,唐海说,成章实验中学校长来到信访局,当着?#30528;?#22909;友以及信访?#27490;?#20316;人员的面,提出引咎辞职。

唐心死后,她的?#38376;?#21451;在接受警方调查时,交出了一份遗书。这份落款写于服药当天的遗书说:“我知道自己?#20960;?#20102;父母的养育之恩,也?#20960;毫死?#24072;的培养,在?#21361;?#24212;为‘此’,编者注)我深深的抱歉。”

“我打算放弃生活,结束自己的生命,”她说,“给父母带来了心理上的负担,对不起。”

文?#29627;?#20877;见”的字样被涂改液盖住。

以下是唐海向《后窗?#26041;?#36848;女儿服药前后的经历:

我跟女儿话不多,很少过问她学习的事情,多数是?#26885;室?#21477;,她答一句。在医院的三天,我没有询问女儿服药的原因。

我在衡阳经商,有自己的产业,生活条件?#26049;健?#22899;儿从不化妆,我给她买过手表,但她没有戴过。她?#19981;?#31359;宽松的衣服,所有的衣服都看起来大大的。

?#26377;?#23398;起,唐心一直担任班长职务。小学毕业后,?#19968;?#38065;让女儿上了市里最好的中学——成章实验中学。

这就是命运,如果没读这个学校,估计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。

唐心读初中后,也在班上当班长。虽然不是重点班,唐心成绩仍然突出,尤其是数学和化学两门学科。女儿在同学之间有威望,长得高,口才好,没人会欺负她。

她心?#32937;?#23494;,做任何事情前,事先都会详细规划。我记得曾经一次出门,就事?#28982;?#22909;了路线图和公交的时间表。但她做事很少和我们商量。

关于未来,唐心说以后想?#30001;獺?#23398;习之余,她做微商挣些钱。我们曾?#33268;?#21435;哪里上大学,唐心说自?#21495;?#20919;不想去北方,想去香港大学。

10月13日,我和女儿聊天。唐心告诉我,长大后想当一名法医,因为法医不累,挣钱多。她解?#20572;?#27861;医学这本书,因为兴趣才研究。初三开始,唐心开始学习化学,他买了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罐装物品,在自己的房间做实验。

我又给唐心报了英语补习班,每周六上午去上课。我后来才知道,10月13日周末,女儿在家附近的一个药店分两次买到三盒秋水仙碱。

(向唐心及其同学售卖过秋水仙碱的涉案药店。张新发 摄)

初三新学期,换了班主?#21361;?#29677;主任对学生成绩抓得很紧。同时,学校增添了课程,增加了晚自习。女儿有一个我不知道的QQ?#28023;?#36825;个群没有老师和?#39029;ぃ?#21482;有班级的学生,名为“The two nine three”。群里,很多学生向有关部门举报学校加大学习任务的事,没有得到解决,一些学生受了处罚。唐心在群里说,那个人真?#23383;桑?#20030;报了还到处乱说,不治你治谁。

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,唐心考了692分,名次从年级40多名掉到第123名。10月13日,我妻子收到公布?#38469;?#25104;绩的短信后,主动给班主任唐老师打了电话。电话里,班主?#38395;?#35780;了唐心。

晚上,妻子给我打电话说了这件事,并在白天说了女儿。事后我想,女儿有自尊心,妻子当时不该这么做的。

唐心非常敏?#26657;?#36136;问她妈妈“是谁告诉你的”。那天,唐心哭了。

我和唐心谈话?#24357;?#24180;级123名只与年级40名差十几分,她保证,下次一定会?#24049;謾?/p>

女儿也有着一颗少女心,?#19981;?#40575;晗和Angelababy,房间里贴了很多两位明星的海报,摆放了一些动物玩?#32908;?#21307;院治疗期间,唐心在病床上称身上难受,想看看动画片,向我索要手机。唐心在我手机上下载了QQ,她说,想在这里看动画片,她登陆了QQ账号,看了一眼群聊,把手机还给了我,说不想看了。

唐心多次对医生说自己想活着,不想死。10月16日下午,一名服药较少的男生发表了说说,称自己还没有死。其中一名同学留言“666”。

唐心有一个便签本,取名“今日头条?#20445;?#20854;中写道:“震惊!成章某男班主任竟因成绩,把某班某女同学摁在地上锤”。

“震惊!成章293班某男同学李某竟自告奋勇、勇往直前、前后左右、首当其冲被物理老师打手板。同学评论?#28023;?#30011;了一只举起来的手?#30130;?#20320;看这像什么?”

(唐心的小便签。受访者供图。)

这?#38382;?#38388;,我经常看唐心的QQ号,看了她的每一条聊天记录。QQ群?#26657;?#21776;心说“考成这样想死的心?#21152;小!?#38543;后,家里开药店的女生小白说,“?#39029;?#19968;时有这个想法,没敢下手。”谈到死法,很多人发言说,跳江、上吊、跳楼、百草枯。

唐心说了一句:”要看死样。”

一个家里开药店的小白说了“秋水仙碱?#20445;?#21776;?#21335;?#21644;她私聊,小白在群里回复,这种药,我家没?#26032;簟?/p>

“死”一度成了群里聊得比?#20808;?#30340;话题。如今,QQ群只剩下二十余人,死的话题,不再有人提及。

女儿去世后,我?#24357;?#21776;心10月14日早晨就服用了4颗秋水仙碱,呕吐是药物的副作用,那天上午,班主任还给我妻子打电话,说孩子在学校呕吐。

妻子去学校领着孩子去附近的诊所打针治疗,几个小时后,她送女儿回到学校。中午,妻子给唐心通了电话,女儿告诉她,身体没有问题。当时我也以为是感冒引起的,没有再过问。

事发当天下午,唐心把打开的秋水仙碱药片放在课桌最显眼的位置。班主任从女儿的课桌旁走过,看到了这些药片,没有过问。事后,他对我说:“我以为前一天上午唐心出去看感冒,这些药片是治感冒的药,就没有过问。”

在医?#28023;?#21776;心说,还有两名男同学也服用了秋水仙碱。我打电话告知班主?#21361;?#35753;他通知宿管抢救学生,但宿管电话已经关机,无法取得联系。

这期间,如果有一个人向老师或者?#39029;?#21453;映情况,悲剧就不会发生。

唐心去世后,校方带来了一纸协议,让我在协议上签字。我得到了赔偿。校方?#20449;担?#20250;开除学校的门卫和宿管员。

唐心的骨灰被安放在一座公墓里,回家后,我烧掉了她的所有遗物,包括那本《法医学》和手机。她?#19981;?#19968;个人在房间关着门研究自己?#19981;?#30340;东西,现在房里空荡荡,只有一张女儿曾睡过的?#30149;?/p>

(文中人物“唐心”、“唐海”是化名。)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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